“俺没醉，俺清楚咧！唱戏的都骗人，听戏的才被糊哩。苦戏闹戏都是一个样样，没多少真的，俺刚才笑着唱不也把你唱哭咧！”

儿脑门儿和上粘，用手扯着小褂下摆忽扇几下，儿倒是了，肚里却“嗖”地窜上一腻歪，脑袋“嗡”地又上来。她晓得喝多了。

“玉亭---”“玉亭---”王秉汉并不晓得兔和玉亭藏在地里，以为她醉着发癔症，在外屋笑着说：“别发酒疯咧，吵醒街坊邻居哩。”

“儿，你…你真想抢回芒？悠着劲儿，别再…了大事！”“啥事？他是俺的，俺不能让白玉莲吃着锅里的还霸占着碗里的！”

“俺原先信命，现在让它欺负得不信咧！你就没人愿意再娶？俺就不能把芒再抢回来？死闺女变不成活小，谁的就是谁的！”

“命不一样样？滋味相同哩！庞氏女被婆婆冤枉成不孝的儿媳妇，俺被男人骂成只开不结果的漂，你…你不也是让人家说成有病？咱就是那圈里的猪，天生挨刀的命，说啥也晚咧！”

从瓮里舀一瓢凉肚里，走屋门。翠蛾不放心，卷着说了一筐嘱咐的话。直到儿一脚浅一脚地了院门，才闭上不是滋味的嘴。唱了半天戏，又喝了一瓢凉，儿觉得肚里糟得难受，脚步总也踏不实着。

儿觉得嗓和肚一阵奇疼，大也跟着抖颤起来，心里慌得不着边际，急忙抱住一棵臭椿树，不敢再挪动脚步。

“夫，你…你咋在这儿哩？”“找你半天半宿咧，咋抱着树哩？”“走…走不动咧…”＊＊＊儿趴在王秉汉的背上，一路像在云上飘浮。

“天爷，你真醉咧！这戏苦得没法儿，你咋笑着唱哩？”翠蛾抹着泪说。“姨，俺突然明白咧，唱戏和听戏不是一回事哩！戏词咋唱都一样，是听戏的听到心里难受咧！”“胡说，唱不悲咋能听悲哩？你醉咧！”

儿死命抱着臭椿树，两脚胡踢蹬。“你杀？俺还想杀人哩！”那人淡淡地说。儿听了他的话，抱着臭椿树的手一下松开，的也一层层往下垂耷，最后叠折在地上。

儿咧嘴一笑，把手巾扔到一边，珠直直地看着他，卷着说：“俺…俺才不难受哩，醉喽好，忽忽老在天上飘，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哩！”

儿说得生气，一蹬劲下了炕。翠蛾连忙问：“啥去？”“俺回铁狮胡同。”“喝成这个样样咋走哩？”“玉亭不见俺，肯定东找西找的。”儿说着。

“嚓嚓嚓嚓---”突然，她耳朵底里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而且离她越来越近。儿想看清是谁，可是前糊涂一片，珠越想定在哪儿，哪儿越飘忽得厉害。

“唉！那是姨想多咧！咱秧歌班里的人，生下来就注定是戏里的命。你看看，咱俩就是这戏里的庞氏女哩！”

像踩在棉堆里一样样，前劲大后劲儿小，再抬的辰景有些费力。街筒里有风，上的树叶“哗哗”响得急碎。

等到了胡大家躺在炕上，她的全已得像盆稀泥，要没绷绷的儿包裹着，连血里的也得吐个净净。王秉汉脱下脏臭的褂，看看睁着醉的儿，心里打个激灵，转到堂屋里洗涮起来。

那盏棉籽油灯忽蹿着火苗，灯有些乏，上面绽开的三灯，像极了一朵小巧的灵芝。儿虽然醉着，心里还清楚玉亭为她着急，于是，冲着堂屋大了嗓嚷叫。

“不是，你没生下戏里那个七岁的娃娃，俺没戏里那个不是东西的婆婆，是你偏往戏文里贴靠哩！”

里，叫咧一声娘亲哪里能寻。＊＊＊儿闭着唱，翠蛾闭着听。

停住想匀匀气息，哪知一气去，再呼来的辰景竟张了大嘴，把肚里的酒吐成一泉。

颤颤的腔儿在嗓和耳朵底里清净下来，俩人相约好了样样地睁开睛，互视半晌，都被对方的面容吓了一。翠蛾清泪横。儿笑容弥漫。

儿晓得院里有气，平时有人走动，地里听得真真切切，她见没人应声，断想玉亭和兔已经睡着，王秉汉洗涮净，回东屋把手巾递到儿手里说：“把脸，清清就不难受咧。”

她以为是过路的人回家，索不言不语。脚步声偏偏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“你…啥？走你的！”半晌，儿控制住害怕，嘴里一声呵斥，那人不说话，反向她一步一步走来。“！远儿！俺正想气杀人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