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客识文断字，还要经常代读、代写书信。没有要事带个信就是了，要写信总是有了不祥的事。妇女们一把泪、一把鼻涕在信客家里诉说，信客铺纸磨墨，琢磨着句。他总是把无穷的幽怨和迫的告急调理成文绉绉的语句，郑重地装信封，然后，把一颗颗破碎和焦灼的心亲自带向远方。

此后，小南货店门挂了一只绿的邮箱，也办包裹邮寄，这些乡村又与城市接通了血脉。

我一个女人家，来盗来贼怎么办”…信客沈稳地，他看得太多，对这一切全能理解。都市里的升沈荣辱，震颤着长期迟钝的农村神经系统，他是最的神经末梢。

信容教地理绘声绘，效果奇佳。他本来识字不多，但几十年游历各，又代写了无数封书信，实际文化程度在几位教师中显得尖，教起国文来也从容不迫。他界开阔，对各新知识都能容纳。更难能可贵的是，他察世故人情，很能谅人，很快成了这所小学的主心骨。不久，他担任了小学校长。

在他当校长期间，这所小学的教学质量，在全县属上乘。毕业生考上城市中学的比例，也很。

他死时，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，有不少还是从外地特地赶来的。据他的遗愿，他的墓就筑在老信客的墓旁。此时的乡人已大多不知老信容是何人，与这位校长有什么关系。为了看着顺心，也把那个不成样的坟修了一修。

信是那位时髦女郎拆看的，看罢便大哭大嚷。那位同乡下不了台，说他是私闯民宅的小愉，拿一封假信来只是脱伎俩。为了平息那个女人的哭闹，同乡狠狠打了他两个耳光，并把他扭送到了巡捕房。

他向警官解释了自己的份，还拿其它许多同乡的地址作为证明。传唤来的同乡集资把他保了来，问他事由，他只说自己一时糊涂，走错了人家。他不想让颠沛在外的同乡蒙受影。

两年后，几家私塾合并成一个小学，采用新式教材。正缺一位地理教师，大家都想到了信客。

直到他了几汗，赔了许多罪，纔满脸晦气地走死者的家。他能不这档事吗？不能。说什么我也是同乡，能不尽一乡情乡谊？老信客说过，这乡间不能没有信客。信容的，就得挑着一副生死祸福的重担，来回奔忙。四乡的外谋生者，都把自己的血汗和泪，堆在他的肩上。

下午，他又要把死者遗送去，这件事情更有危难。农村妇女会把这堆简陋的遗当作丈夫生命的代价，几乎没有一个相信只有这。红红的圈里疑惑的利剑，信客浑不自在，真像错了什么事一般。他只好柔声地汇报在上海置后事的情况，农村妇女完全不知上海社会，提的诘问每每使他无从回答。

他向乡亲们推说自己脚有病，不能再远门。有人在外的家属一时陷恐慌，四新信客，怎么也找不到。

一次，他带着一封满纸幽怨的信走了都市的一间房，看见发了财的收信人已与另一个女人同居。他退两度，犹豫再三，看要不要把那封书信拿来。发了财的同乡知他一来就会坏事，故意装作不认识，厉声质问他是什么人。这一下把他惹火了，立即举信大叫：“这是你老婆的信！”

办妥了这一切，他回到家里问邻里，还亲自到信客家里悄悄歉，请他接受代办邮政的事务。信客对他非常恭敬，请他不必把过去了的事情记在心上。至于代办邮政，小南货店有人可，自己不济，恕难从命。同乡送给他的钱，他也没拿，只把一些礼收下。

信客开始以代写书信为生，央他写信的实在不少，他的生活在乡村中属于中等。

闯都市的某个谋生者突然得了一场急病死了，这样的事在那样的年月经常发生。信客在都市同乡那里听到这个消息，就会匆匆赶去，代表家属乡亲料理后事、收拾遗。回到乡间，他就夹上一把黑伞，伞柄朝前，朝死者家里走去。乡间报死讯的人都以倒夹黑伞为标记，乡人一看就知，又有一个人客死他乡。来到死者家里，信客满脸戚容，用一路上想了很久的委婉语气把噩耗通报。可怜的家属会号啕大哭，会猝然昏厥，他都不能离开，帮着安张罗。更会有一些农妇听了死讯一时起，咬牙切齿地憎恨城市，憎恨外，连带也憎恨信客，把他当作了死神冤鬼，大声讹斥，他也只能低眉顺、听之忍之，连声诺诺。

也算这些乡村劫数未尽，那位在都市里打了信客耳光的同乡突然发了善心。此公后来更发了一笔大财，那位时髦女郎读信后已立即离他而去，他又在其它同乡得知信客没有说他任何坏话，还听说从此信容已赋闲在家，如此，使他受动。他回乡来了一次，先到县城邮局钱说项，请他们在此乡小南货店里附设一个代办，并提议由信客承担此事。

这次回到家，他当即到老信客的坟烧了香，这位老人已死去多年。他跪在坟请老人原谅：从此不再信客。他说：“这条路越来越凶险，我已经橕持不了。”

只有这时，人们纔想起他的全好，常常给失去了生活来源的他端来几碗心，再请他费心想想通信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