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说一遍…”

她的鼻皱了一下，动心地笑了：“你说啥呀？”

他们相依相偎着，坐在烘烘的麦茬地里。他捉住她的手，看看手心，又看看手背，那曾经是细长的柔的姑娘家的手指，现在又黑又，茧甲摞着茧甲，指上被镰刀划破一条，淌过血，已经被黄土淤了，连一块包扎的布条儿也没有。他叹气说：“淑琴，你真是受了苦了！”

“不！我主要考虑的是你！”赵鹏说“你搬到城里，在厂里随便找工作着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，比在乡下要方便多了！”

“我想跟你在一摆儿割麦。”

“我想跟你在一摆溜儿割麦。”他大声说，挥一下镰刀“这是最后的一次收获哪！”

她的脸红得像一只鲜红的苹果，连耳都红了，终于在迟疑问，转从桌上端起瓶，在一只玻璃杯里倒。他走到她背后，抱住她的肩膀，亲了她一。她放下瓶，挣扎着，企图挣脱他的拥抱，他死死地抱住她，盯着她的睛，她没有叫喊，使他受到鼓舞，更加有劲地箍住她的肩膀…终于，她羞涩地向他皱了一下鼻，就伏在他的壮的胳膊里…一切就这样简单、直截。

“我想跟你在一摆儿…”

“我想跟你…在一摆儿割麦！”他笑着说“咱俩…难得夫妻相随哪！”

“好了，再苦这一个夏收吧！完结了——”他搂着她的肩膀“你在家里受了二十年苦，现在总算熬到了。收完麦，咱们上搬家，城。”

“农村妇女，哪个能不劳动呢？”她淡淡地笑笑，似乎没有苦痛，不在意地说。

如果她在无线电学校读完学业，那么，她现在至少可以穿一净的白大褂，在无线电工厂一名工人，肤不会变得这样糙，更不会折一树枝当筷吃开泡馍了！她是无数个为分解国家困难而牺牲了自己前程的青年中的一个，现在完全变成和黄土一样放而又质朴的农村妇女了。她的鼻虽然还习惯于皱一皱，却仅仅只是一下意识的习惯，公主似的然无存了…

“赵鹏，你歇下嘛！”

她上了一年技校，学校解散了，国家严重的经济困难之中，一切公民都自觉承担国家的压力，她也将背着铺卷回到渭河边去。为了表示他的真诚，他提立即结婚。他们原来商定在各自毕业以后，工作安置稳当，再办婚事。现在，他还有一年就要毕业，没有必要等待了，他要和她结婚。她从渭河边的大平原上，来到南塬坡的他的家里来了。

她站起，两只手在拧着一撮麦杆儿，那是绑麦的索。她的气是真诚的，固执的，护他的。他听了有难受。是的，她比他年龄小，然而仍叫他歇着。她的气中包着一层明显的意思：她是农民，应该而且能够完这一切；他是…应该歇下来的人！她叫他赵鹏，这是在他对她实行“突然袭击”时叫第一声之后至今没有改过的称呼，尚没有像乡村里夫妻间习惯于称对方为“娃他大”或“娃他妈”

“我想跟你在一摆儿割麦。”他说。

“啊…你再说一遍！”

他给她说：“最后一次收获。我们从此将变成城市居民了！所以我说，我想跟你在一摆溜儿割麦，兴许我们再也不会提镰刀了呢！”

“最后一次…收获…”她喃喃地说着，站起来，拢拢发，走到自己的麦摆上，回过来“赵鹏，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…”

“给我一杯…”

他在年初被正式批准为工程师的职称。三月里，省人事局下了一份文件，给取得工程师和相当于工程师职称的科技人员，解决后顾之忧。他正当其时，没有费多少周折，就转办完毕手续，把一家三的和粮关系，迁转城市了。只待夏收一毕，把去年秋天分给他家的五亩七分四厘川地和坡地如数回生产队，从此将用粮本在粮店买粮了。

“后悔也没用！”他幸福地笑笑，依然用他惯长的诙谐的气说“谁让我当初像日本法西斯一样，疯狂地偷袭珍珠港呢？”

“我不城倒是意思不大咧！主要是娃娃。”淑琴说“我已经四十岁了，到死不了城，也没啥，反正你也不会离婚了，我兴的是娃娃们再不推车挑担了…”

她扔下手里正在挽着的麦索，三五步奔过来，抱住他的脖，用她粘着粉灰的脸，和他的脸地挤挨在一起，颤抖着声音说：“赵鹏，你说说心里话，二十年里，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？不嫌弃我是个农民吗？”

“最后一次收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