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绮节便没再问。

小沙弥的脚步微微一顿，刘婆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，行把他拉到李家门前。

李绮节打了个嚏，忙不迭躲被里，了半天，还想睡个回笼觉，奈何宝珠在一旁连连促，只得依依不舍地告别被窝，下床梳洗。

李绮节啃掉月饼，把馅里的青丝玫瑰一一挑来，单独盛在一只黄地红彩雀鸟纹碟里。五仁月饼的馅料中，发苦的生，碜牙的芝麻酥糖，莫名其妙的果饯，那都不是事儿，唯有青丝玫瑰，她实在吃不下！

隔得太远，看不小沙弥的样貌如何，但一把清亮的嗓音，着实好听，又清又亮，乍听之下只觉铿锵耳，有如金石相击，细听之下，又觉柔和婉转，似在耳边低语。

李绮节吃火有些吃伤了，西瓜冰镇甜，正好解腻，临睡前不小心多吃了几西瓜。到了晚上，难免腹中作怪，频频起夜，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。

远远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，刘婆抱着一捧柴火，正和什么人低声说话。

李绮节粲然一笑：“宝，难为你了！“

李绮节系上布扣，得房门，迎面看到院里土苔青，桂树的叶片闪闪发亮，像是被谁洗过——原来昨夜落了一场雨，怪不得会这么冷。

，众人坐在桂树下分吃瓜果心。

她把手伸到栏杆外，掌心微觉凉，天空中仍然飘着蛛网似的细密雨丝，心里不由暗暗：也不知阿爷李乙和大哥李恒昨天门时带的铺盖够不够和。

李绮节从雕刻喜鹊红梅图屏风后面转来，理理裙角，在铜盆里洗净手，趿拉着木屐走到床边，皱眉：“朱娘又在打朱盼娣她们？“

西瓜据说是从南直隶苏州府引来的有名瓜，一只要价五百钱，比普通西瓜贵四倍，瓜极薄，瓤又脆又沙。

小沙弥从怀中取一只裂了半边的木碗，待刘婆把剩饭倒在木碗中，低声了句谢，转即走。

刘婆只和沙弥说了几句话，便放下柴火，回往灶房的方向走，俄而端着一只瓷大碗来，碗里盛着堆得冒尖的剩饭菜。

李绮节正盯着小沙弥清瘦的背影神，忽然听见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宝鹊啪嗒啪嗒跑到门前：“小师傅且慢些！我家太太请小师傅来躲躲雨。“

仿佛一株冒着严寒独自绽开的红梅，即使在风雪中零落成泥，也是一傲骨。

等攒了一大碟，就往宝跟前一递，宝端着碟，呼噜几吃完。

他只着一破旧僧衣，衣袖缘角全都起了边，草鞋上缠了许多疙瘩，一看就是破了再补，补了又接上的，这样一个挨家挨上门讨饭吃的小沙弥，原本应该狼狈不堪，可他通上下，不见一丝落魄，反而自有一英华内敛的清疏孤傲，让人不敢轻慢。

宝珠看她加了件松绿对襟梭布夹袄，犹不放心，又让她在外添了件竹青棉绸小褂，才放她门。

翌日卯时，李绮节朦胧醒来，掀开蚊帐，光脚踩在卷云纹脚踏上，正想唤宝珠端茶，忽然觉得一阵轻寒骨，细纱衣袖下手肘，凉意顺着在外面的胳膊，一直冷到心里。

丑时一刻，依稀听见间朱家一阵尖利的叫骂声，似乎是朱娘在呵斥什么人。

梳洗过后，李绮节去正房和周氏说了会闲话，想看李乙能不能赶在早饭前回家，于是撑了把油纸伞，一径走到院门前来。

那人量单薄，上一乌黑斗笠，着一缁短打僧衣，脚上一双蒲草制成的草鞋，似乎是个沙弥的打扮。

宝珠手持烛台，站在木格窗下，侧耳细听片刻，窗上糊了细密的棉纸，夜风把朱娘的声音从院墙外李宅，人声模糊，仿佛隔了半里远，听不大清楚，她留神听了半晌，摇了摇：“没听见朱家几个小娘的声音。“

宝一抹嘴，憨憨一笑。

李大伯白天去里长家走了一遭，吃醉了酒，回到家里躺倒就睡。

宝珠提着一只铜壶门，看李绮节坐在床栏边瑟瑟发抖，连忙：“三娘快添衣裳，仔细别冻着了。“

隔得近了，能看清小沙弥的眉，竟是奇的俊秀斯文，眉骨清峻，眉丰秀，增之一分则过于朗，少之一分又于柔婉。

周氏让刘婆剖开一只黑大西瓜，分一半放在篮中，再把篮吊在后院的井里，这是留给李大伯明天吃的。剩下一半西瓜让李绮节和李昭节、李九冬三妹分了，周氏自己不吃——她嫌西瓜有腥气。

李绮节不由一怔：这样众的相貌和气度，委实不像个荒村野庙的家人。

微微细雨中，小沙弥眸低垂，跟着刘婆走到屋檐底下，不肯再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