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实在太大了，孟芳付不起。

她去乡里的学堂念书，学圣人理，她能读书写字，会打算盘、记账目，知怎么看天象，明白为什么夏秋冬四季换，东南西北风从何而来，记得历朝历代的变迁更替，懂得许许多多县里的小娘们不曾听说的东西。

孟芳曾不止一次看到李家三妹妹在树下抄写账目，清算钱款，李家的下人在一旁殷勤服侍，俨然把她视作正儿八经的当家人。

孟芳总是在想，如果李家三妹妹是自己的亲妹妹就好了，那她就可以和三妹妹一块儿说笑玩耍，形影不离，白天一张桌吃饭，夜里一张床上困觉，两人可以躲在被里，说上一夜的悄悄话。

不是县里的闺秀们容不下李绮节，而是她主动舍弃了的机会。

可如果李家三妹妹真的是自己的妹妹，母亲怎么可能容忍她不缠小脚？信女无才便是德的父亲又怎么可能松让她去乡里的学堂念书？

想成为和李绮节一样的人，就必须放弃许多东西·，有舍才有得。

她羡慕李绮节的一切，但心里也明白，李绮节的自由，并不是白来的。

心里却暗暗：孟都病膏肓了，先听听她的心病到底是什么，至于能不能对外人说，还得看孟

望着孟芳满溢着希望和信赖的双瞳，李绮节有些受若惊，她不明白孟芳对自己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，莫非是因为选秀太监城那晚，自己人救了？

索老天待她不算太差，她不敢的，李家三妹妹能够到，她不敢想的，李家三妹妹也到了。虽然实现心中所愿的人不是她自己，但能看到一个活得像夏日繁一样蓊郁灿烂的李家三妹妹，让她知天下之大，不是所有小娘都像自己一样懦弱，总有小娘敢于活自我，就足够了。

她掩下心疑惑，轻轻了，柔声：“孟宽心，有什么话，你照实说便是，我不会对外人说的。“

她只会和自己一样，在日复一日的幽居中渐渐磨平棱角，从一个鲜活洒脱的三妹妹，变成一个畏手畏脚的李三娘。

她把自己置于一个不容于世的位置，才能自自在在、随心所，才能笑看他人的指指，始终傲然屹立，不为所动。

每次想到这里，就像兜一盆雪淋下来，顷刻间，便把孟芳的满腔希冀冻成一丛丛锋利的冰凌，刺得她鲜血淋漓。

李家伯伯从外面回来，她会笑嘻嘻迎上去，端茶倒，问东问西，父女俩有说有笑。每一次都会让孟芳心生羡慕：孟举人不苟言笑，从来不会和她闲话家常，偶尔主动找她说话，不过是教导她务必要本分规矩，不能丢了孟家人的脸面。父女不像父女，更像是严师和学生。

她会把三妹妹当成珠一样疼，每天看她笑，自己就像是喝了一大盅儿，心里甜滋滋的。

县里的闺秀们顾忌名声，很少和李家三妹妹往来，三妹妹本不在乎。她很少呼朋引伴，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，玩得火朝天。有时候李家大郎使坏心，趁她踢毽时，故意把毽扔到桂树上去。她也不生气，搬来一张方凳，踩在凳上，挽起袖，自己去够的枝杈，找到毽，利利落落往地下一蹦，继续玩她的。

三妹妹本不在意县里的言，私底下的她，快活自在，比她们这些大门不、二门不迈的小娘们过得舒心多了。

从此规规矩矩，本本分分，言行举止，一颦一笑，都像是用最细的尺一寸一寸丈量来的，丝毫不错。

所以孟芳一直对李绮节有一说不清不明的信任，她笃定李绮节不会卖自己。

有时候她会包布巾、穿上罩衣，和丫一起打扫屋、整理宅院。她常常和丫、仆役们说说笑笑、关系亲密，但等到她站在院当中指挥仆从时，李家的下人个个都乖巧恭顺，一都不敢轻慢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