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底，当年的事，是她对不起薄引鹤。

可回应他的，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。

薄引鹤从小又就像个冰块一样。

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。

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，脑里嗡地一声。

廊上，有小孩的笔划，童稚而歪歪扭扭。

她走到冰棺边。

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，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。

离得有些过于近了，薄引鹤才终于抬，冷漠地看着她。

有些不太好抱。

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的住。

所以，母俩关系生分，程江永也没多么喜他。

……

第72章 二十三斤

薄引鹤沉默不语，眶通红，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。

两人几十年固执地不见面，但在生死面前，什么怨恨都烟消云散了，只记得小时候父女一起去游乐园。

无论如何，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。

……

他能去哪？他能走到哪去？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？

他俯下，亲亲池漪的额，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，

“……小宝，我们回家。”

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，心底存着几分希望。

于是，程江永只是沉默地，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紫玉镯。

如果池漪这孩还活着，知了过去的那些事，肯定会替薄引鹤讨厌她。

这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上午。

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
薄引鹤欣喜若狂，接着，又被大的担忧淹没。

直到日光收尽，她才转向屋里走去。

警车红的蓝的光替动，人群围在外面，对着地上涸的暗血迹窃窃私语。

没有神父，没有其他宾客，没有抛的手捧与祝福。

真正让薄引鹤动摇的，是有一天突然闯山中宅邸，喊着要见薄引鹤

“引鹤。你不能这样下去了，小宝那么你，他看见你这样会很难过。你得好好活着……替小宝，向那些欺负过他的人……讨回来、咳咳咳……”

“请您节哀。”

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，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，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，纵容地任他在自己上比划来比划去，在新别墅的上留下这样画的痕迹。

有人来来往往，有手拽他的胳膊，拽不起来也就走了。有人的嘴在动，好像是劝阻，劝不动也又离开了。

“我是家属。这里的那个男生呢？26岁，大概这么，名字叫池漪……他是不是受伤了？送去了哪家医院？”

命运将他戏得团团转，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。

程江永没想到，有一天薄引鹤居然会这么——这么……放不下一个人。

“你冷静！”

“以前是我错了，我不应该拒绝你。”

他将书房搬了冷库，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，两个人的衣柜，最后甚至是双人床，全都搬了坟墓一样的房间。

电话另一端，手机“磕哒”一声，似乎掉到了地上。

程渡远角划过浑浊的泪。

程渡远老了，他的大女儿也老了。

但他试了许多方法，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。

小孩的笔迹越来越成熟，脱离了稚，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熟悉的味。

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，找到了池漪。

“火化了吧。让他换个方式陪你……这样多冷啊。”

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。

“池漪 11岁 ”

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，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上，自顾自地逃跑，什么也留不下。

整个世界旋转一样。

薄引鹤像个疯一样往警戒线里冲，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。

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，只是重复着叫“薄叔叔”“妈妈”。

小宝上发僵，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一手托背，并不容易。

下属噤若寒蝉，没人敢说话。

许多人觉得他疯了，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。

冬天上午的光惨淡，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。

这么多年过去，程江永或许是老了，钱财名利生死存亡都经历了个遍，心里的愧疚却日益加。

婚礼很简短。

一天凌晨，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，竟然是池漪的来电。

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，真的让他跑去了。

“池漪 10岁 端午节”

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。

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。

薄引鹤想站起来，方一动，就跌了回去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，手狼狈地撑着地面，伏于池漪上，抖着手拂开白布，将地上的池漪抱怀里。

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。

“我后悔……要是……当年，我没和你妈妈吵架，你就会在国内长大……你和小宝……”

……他的小宝受了伤。

他哑声问：“池漪在哪？”

后来程江永因Valerius家族的争斗而疯，要求薄引鹤服一些违禁药，演好玩丧志的富二代，以此让其他人放下戒备。

她走到冰棺最旁边，一手着层叠的衣摆，一手将玉镯轻轻放在池漪手边。

应当也是的。

白布盖住了他，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，能看见涸的暗血迹，蜿蜒到很远。

最后的记忆里，薄引鹤前天旋地转，视野彻底黑了下去。

墙边的地上，躺着一个人。

程江永快步追上去，停在病房门。

“小宝？你在哪里？别挂电话，我上去接你！”

薄引鹤穿黑西装，坐在池漪边，独自低声读誓言。

可开时，所有话只剩一句：“……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
正面錾着文，写长命百岁。

太晚了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，快步往外走，吩咐守夜的人：

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，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什么。

一位警察缓声解释：“这位家属，我们理解您的心情，但人死不能复生……”

她觉得薄引鹤什么都能到，哪怕是事后需要戒断，也无碍于长远计划。

又或许，薄引鹤时刻陪伴在池漪边，就能更及时地发现池漪上的异样。

他给池漪换上了白的小西装，白的披纱，手里是淡粉的手捧。

独自在外这么久，池漪一定累坏了。

薄引鹤望着池漪手边的玉镯，绷的神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
他哑声说：

她早就知，池漪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。

池漪生前，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边。

一个月过去了。

“原本就说好了，等你大学毕业，我们再考虑婚礼。等你好起来，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？”

薄引鹤拒绝了，并离家走。

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。他生得大，这段时间心力瘁，从前蓬有力的肌落了下去，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，人像个街的铁铸的瘦塑像。

“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。”

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，结构更松，小孩都这样。

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，痕迹古旧，歪歪扭扭地写着：

她还以为，没什么是薄引鹤放不下的。

薄引鹤得不到回答，语气愈发焦急，就要往封锁线里冲。

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。

“小宝，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，我一直陪着你。”

这一次，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。

薄引鹤起下床，往门外走。

薄引鹤还是问：“池漪在哪？”

“……他在负一层。”

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。

上难受了想回家，有人愿意帮他吗？

有昏黄斜照着木地板，照在廊上。

你他？

他什么也没说。

光是想到这些可能，薄引鹤就要发疯。

伸手想去掀开白布，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。

伤得重不重？上没钱没药，淋了大雨连杯都没有，伤染怎么办？

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。

他不知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。

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。

还能是什么事。

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，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。

或许，薄引鹤就不用理Valerius家的一堆棘手难题。

她才想来劝劝薄引鹤。

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，见到了内里摇摇坠的崩溃，因此只余怜悯。

薄引鹤没有邀请任何人。

“快去查定位——小宝你在哪？告诉我，我去接你！只要你回家，我什么都答应你！池漪，听得见我说话吗！”

负一层是太平间。

现在不会再分离了。

是喝醉酒后睡着了，所以没有回答。

只有嗡鸣声在往脑里钻，痛裂。

他的仿佛有千钧重，想要走过去，却再也站不起来，脱力地跪在地上。

“池漪 9岁 秋天”

不应该是这样。

这里空空，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，但哪里都没有人。

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。

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，只要一想就不过气，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。

“我最喜你，是想结婚的那喜。”

车上要准备好巾，更换的衣服和毯，要备好小宝吃的东西，还有他需要吃的药。

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，拂过耳畔又溜走，带着不祥的意味。

程渡远尚有机会和女儿和好，但那个孩已经没了。

他们只是远远看着，没有打扰二人。

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，白布下的脸，与白布一惨白。

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。

……

但他居然还活着。

……

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，有人拦在门，挡住外面的窥视，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，焚尽五内，寂静聋的一场火葬。

池漪音讯全无。

经此一事，母二人几近决裂。

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，冲上去阻拦。

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，风尘仆仆，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，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浪汉。

程江永抬起，看见最上面的刻线。

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。

他已经弥留之际，说几个字，需要缓许久。

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，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。

后来，程渡远住院了。

小宝打他电话了。小宝之前不找他，是没法打电话？现在是受伤了？被人欺负了？

警戒线前，薄引鹤被警察拦住。

他的字，是薄引鹤手把手教来的。

“从今以后，无论是好是坏，富裕或贫穷，疾病还是健康，我都会你，尊敬你，珍惜你……”

程江永垂望着冰棺里的孩。

程渡远已年逾九十，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，亲自举着手杖揍他。

薄引鹤醒来时，已经躺在病床上。

草地上只有安静地过的风。

……

薄引鹤没理她，转便走向楼梯，一边走一边扯下上七八糟的胶布。

程江永本便情淡漠，边情人不断。

他踉跄了一下，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。

……

三颜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。

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。

他你吗？

程渡远的话劝不动薄引鹤。

薄引鹤几乎暴起，猛地揪起那人的领。

但程江永第一次想，哪怕池漪讨厌她，也比如今躺在棺材里要好。

警察愣住了，看薄引鹤的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的怜悯。

十五岁的薄引鹤说走便走，十多年都再没回过家。

他站在池漪面前，看了许久。

现在程江永才发觉，薄引鹤比她更像个正常人。

“节哀……”

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。

他的肤上像结了一层霜，长睫沉沉阖着，面苍白恬静。

保镖拦他，被他三两下便放倒。

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，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

警察上来挡住他，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。

程江永突然想问薄引鹤。

“到底去哪了？！那是我家孩，他生病了，很不好，不发生了什么事，先让我见见他！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！”

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。

“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，你小姨也有一个。……就当是见面礼。虽然小男孩不喜这些东西。”

池漪比他年轻，应该长命百岁，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。

病床上，程渡远着呼机，声音几乎听不清。

不用经历后面的差错，天人永隔。

……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。

婚礼的宾客，只有严叔和程渡远。

这样绝望的日足足过了两个月。

他独自回国，并未向程家人说明真相，乃至于程家人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才离家走。

可电话那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，有微弱的咳嗽，微不可闻。

他几乎声嘶力竭。

薄引鹤四五日未阖，目中血丝可怖，几乎要发疯。

“闭嘴！胡说什么！”

“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！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？！要是你垮了，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！”

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。

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，只有咆哮的风声，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，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。满地狼藉。

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路……

……

他前一阵阵发黑，日光发白，地上暗红。

“谢谢。”

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葬礼了。

他似是想说什么。

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，在冬天里脱下外盖在池漪上，攥着池漪糊了涸血痂的手，试图传递一些温。

路人不耐地要抱怨，一抬看见薄引鹤的表情，纷纷又没了声音。

一定是睡着了。

可答案毋庸置疑。

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，只有严叔留了下来。

对，他得去接池漪回家。

他想尽了办法，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，跑遍了所有的地方，开了天价寻人赏金，甚至写好放弃公司份的合约，找曾经一直视他如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。

如果没吵架，或许程江永不会国。

“池漪也这么”

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情绪像是被删掉了，只是扯开所有针和监测仪，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。

这么漫长的岁月，这么快就过去了。

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。她了披肩，依旧站在门边，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，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。

薄引鹤给程江永留足了面。

照理说，她应该忌讳前这样的场景。

“池漪 8岁 乔迁贺喜”。

“薄叔叔 这么”

布置完一切，薄引鹤坐在池漪边，给池漪上戒指，温柔地哄：

薄引鹤推开人群，跌跌撞撞往里走。

可是小宝的上格外冷，冻得像冰块，怎么用手捂都温不起来。

再往上，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。

旁边是一短短的横线，应当是记录。

但程江永看着池漪上的绒睡衣，还有他旁摆着的玩偶，那些小狗、小猫、小鹿……一时间，她什么话也说不来。

池漪的线索断了。